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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新聞|記者卞金峰/台北報導

文/陳伯瑋  (國立臺北護理健康大學生死與健康心理諮商系助理教授、殯葬政策專家)

在華人社會的傳統觀念裡,「死亡」是一道被刻意封印的陰影。每當日常閒聊或家庭聚會不經意觸及生死話題,長輩們常以「大過年不要說這個」、「觸霉頭」或一聲驚呼「呸呸呸」將其迅速掐斷。這種在家庭中「懼言生死」的文化現象,不僅讓死亡成為一項不可承受之重,也暴露出我們在生命教育上長久以來的集體缺席。我們習慣在日光下熱烈地討論出生、升學、職涯與婚禮,卻把生命的終點,遺忘在晦暗、充滿忌諱的角落。

當我們談到「殯葬教育」時,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往往是遺體美容、禮儀服務、或是殯葬管理等高度技術化的「專業知識」。這種視角雖然催生了專業的從業人員與精緻的產業分工,卻在無形中將殯葬隔離在普通人的生活之外。這不禁讓人重新思考:殯葬與生死教育,究竟只是少數產業人員才需要具備的職業技能,還是每個人在人生旅途中都被忽略的「必修通識」課程?

家庭通常是我們認識世界的第一個課堂,但在這個課堂裡,「死亡」這堂課卻長期處於曠課狀態,因為對未知的恐懼與對不祥的迷信,我們習慣將悲傷與死亡的議題隱藏起來。然而,迴避並不能阻擋終點的到來。當家中的長輩或至親面臨生命末期,家人往往因為平日缺乏對死亡的認識與溝通,而陷入難以挽回的困境。

首先是「無效的決策焦慮」(Unproductive Decision Anxiety),因平日缺乏溝通,在面臨無效醫療、是否插管或身後喪葬儀式的抉擇時,家人往往無法得知臨終者真正的意願。這不僅讓決策者背負巨大的心理重擔與道德愧疚,也常成為家族成員間衝突的導火線。

其次是「被壓抑的悲傷創傷」(Repressed Grief and Trauma),家庭內缺乏健康的悲傷表達空間,使得喪親者(尤其是心思細膩的兒童與青少年)的情緒遭到忽視。那些被強行壓抑的眼淚,往往會轉化為長期的心理創傷。

最後則是「數位遺產的現代迷失」(Lost in the Digital Afterlife),在數位科技高度發達的現代,除了實體財產,一個人生前的社群帳號、雲端照片、甚至是數位資產該如何處置?若生前未曾與家人探討,往往在過世後留下難以解開的法律與情感謎題。這一切的混亂,皆源於大眾對生命終點知識的匱乏。

長期以來,我們的教育體制將殯葬視為一門職業。大專院校的相關科系忙著培訓學生如何寫殯葬文書、如何執行儀式,這些固然重要,但殯葬教育的本質,其實是生命教育不可或缺的核心拼圖。現代生死學(Thanatology)強調,唯有坦然面對死亡的必然性,才能真正反思生命的價值與活著的意義。如果我們把它提升為全民的「死亡識能」(Death Literacy),受益的將是整個社會。

所謂的「死亡識能」,是指一般大眾理解、參與並對死亡相關決策做出評估的能力。它不要求每個人去學會怎麼縫合遺體,而是要讓我們學會:

1、個人層次的生命自決: 認識生命的有限性,學會如何與恐懼共處,並提早透過《病人自主權利法》、預立醫療決定(AD)或生前規劃,為自己寫好人生的終章。

2、社會層次的悲傷陪伴: 理解喪親者的悲傷歷程是一條起伏的曲線,而非一條直線。學會在社區與職場中提供溫暖、不評判的心理支持與悲傷輔導。

3、文化層次的現代對話: 理解傳統殯葬禮俗背後「撫慰生者、慎終追遠」的文化核心,並學會用現代的法律、公共衛生與環保觀點去進行理性的改良。

既然殯葬教育是全民的剛性需求,我們就不該只是將它交給專門職業人員,或是等到面臨喪親時才倉促應對,將殯葬與生命教育向下扎根,實質列入中等教育(國中與高中職)的課程中,是翻轉社會生死觀的關鍵一環。

透過跨學科的在地化實踐,殯葬教育不需獨立成單一學門,而能有機地融入現有的學科中。在公民與社會課中,可以探討預立醫療決定書、醫療自主權等法律權益;在健康與體育課中,探討衰老與臨終照護的生理歷程;在歷史與地理課中,則能帶領學生理解在地殯葬文化的演變,以及現代綠色殯葬(如樹葬、海葬)對環境永續的跨時代意義。

更重要的是,這能建立從學校帶回家庭的對話機制,中學生已具備基本的思辨能力,透過課堂上的作業設計或生命故事分享,學生能成為家庭與學校之間的橋樑,將「身後事、生前談」的觀念帶回飯桌上,打破家庭長輩「懼言生死」的僵局。同時,這也為青少年建立了健康的悲傷免疫力,協助他們正視生命中的失落經驗(如寵物過世或祖父母離開),建立健康的心理韌性。

殯葬教育,是每個人一生都必將面臨的「剛性需求」。 無論你的職業為何、身分如何,我們每個人終將成為「喪親者」,也終將成為「逝者」。將殯葬教育從職業訓練的象牙塔中釋放出來,推動為從中學到成年的全民教育,具有跨時代的社會實踐意義。這是一場消除職業偏見的觀念革命,透過教育的普及,大眾能更客觀、尊重的看待殯葬從業人員,理解這不只是一份賺錢的「行業」,更是一門結合社會學、心理學與美學的生命擺渡事業。

生命教育不應在生命的終點前止步,而殯葬通識課,正是那盞引領我們在黑暗中看見愛與傳承的明燈。撕掉「懼言生死」的禁忌標籤,將殯葬教育列入中等教育,進而轉化為全民的通識素養,是一個社會走向成熟與包容的指標。

當我們能像討論出生、升學、職涯與婚禮一樣,坦然、理智且有尊嚴地在客廳桌上、在學校課堂裡討論死亡時,我們才算真正完整地擁抱了生命,讓愛走得更有尊嚴。



此篇文章最開始出處為: 【名家專欄EP7】生命教育的最後一塊拼圖:讓愛走得更有尊嚴、殯葬不該只是職業訓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