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戰會論壇/羅慶生》伊朗戰爭表現超預期 怎麼做到的？

文/羅慶生 從2月28日美、以聯軍空襲伊朗擊殺最高領袖哈米尼與一眾高官起算，美、伊衝突已超過10天。雖然美、以聯軍戰果斐然，基本上已摧毀伊朗海、空軍，但伊朗仍能以飛彈和無人機攻擊以色列及美軍基地。油輪通過荷莫茲海峽仍然是高風險，顯示伊朗的海上封鎖能力依舊存在。 這是個僵持的局面：你奈何不了我，我也奈何不了你。短期內雙方或因避免消耗彈藥而形成間歇性停火，長期來說仍是相互攻擊的態勢。戰爭往持久、消耗戰方向發展的機率很高。 然而，美、以聯軍是戰力非常強大的部隊。如果以軍事科技和作戰經驗作為衡量軍隊戰力的標準，那麼美軍和以色列軍肯定位於世界第一與第二。和那麼強大的美、以聯軍作戰，伊朗居然能打成僵持？這在開戰之初是難以想像的。 伊朗的表現超出預期。這從美國川普總統的態度變化最可以看出來。最初川普的態度是從從容容，談到攻伊目的，表示是要伊朗「政權更迭」。意味美軍手到擒來，要怎麼捏伊朗就怎麼捏。之後表示不會談判，不論打多久都會繼續打下去，除非伊朗「無條件投降」。這看似強硬的表述，其實是承認美國已準備打持久戰。最新的發展，則是3月9日川普接受電話訪問時指出：我認為這場戰爭基本上已經結束。但戰爭恐怕不是任一方想打就打，想停就停得下來。 3月5日，川普總統曾邀請基督教領袖到白宮為他祈禱。我們看到川普坐在「堅毅書桌」（Resolute Desk）前，十數位牧師圍繞他，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禱告，祈求上帝在川普政府應對當前危機之際予以指引和保護。這是焦慮。川普很焦慮。伊朗的表現，居然一度讓強硬的川普總統焦慮到尋求宗教的慰藉？真是難以想像。 伊朗是怎麼做到的？曾在2024年提出三個預測：「川普會贏得大選」、「美國會對伊朗開戰」、「美國會輸掉這場戰爭」，因為前兩項成為事實而最近爆紅的加拿大華裔學者江學勤，在受訪時被問及為何他認為美國會輸時表示：因為伊朗已準備了20年。這大概是目前最合理的答案。

伊朗「維持報復能力」的安排

因為準備了20年，伊朗打出美、以方意料之外的戰果。伊朗準備的核心概念是要「維持報復能力」，初步可歸納出以下四項安排。 首先，伊朗在山區挖洞，構建了大量地下城作為飛彈與無人機的製造工廠與儲存基地。這些以山體為掩護的山洞，美國威力強大的鑽地彈無法摧毀。除非部隊從地面進攻，否則無論美、以聯軍如何轟炸，伊朗仍保有強大的報復能力。這是伊朗能維持攻擊力的基礎。 其次，伊朗發展出彈道飛彈與自殺無人機同時攻擊的高低空搭配戰術。彈道飛彈是將飛彈發射到太空或高高空，再從天而降炸毀目標的武器。自殺無人機則是利用地球曲率，以低空甚至超低空接近目標。速度雖慢，但當對方發現時通常已非常接近。伊朗同時用這兩種武器發動攻擊，打出美方意料之外的戰果。 依據美方已證實的訊息，科威特一個美軍臨時作戰中心遭到攻擊，6位美軍陣亡。一套位於卡達烏姆達哈爾（UmmDahal）基地的美製「鋪路爪」預警雷達遭到攻擊受損。沒錯，就是台灣樂山部署的同型雷達，價值11億美金。一套部署於約旦的薩德飛彈雷達也被擊毀，價值3億美金。 這些都是一枚造價3萬美元的「見證者」（Shahed）自殺無人機的傑作。由於伊朗曾外銷「見證者」到俄羅斯應用於烏克蘭戰場，美軍因而急忙找對付「見證者」最有經驗的烏克蘭尋求解決方案。這讓承受美國和談壓力頗大的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找到情緒破口，表示烏克蘭也需要美國製造的愛國者攔截飛彈，來擊落俄羅斯的彈道飛彈。 彈道飛彈與自殺無人機同時攻擊為何有那麼好的戰果？因為這些價值昂貴的精密雷達在應對從天而降的彈道飛彈時，很容易分神而疏忽低空接近的自殺無人機，以致發現時已來不及反應。這是個很棒的戰術，非常值得所有可能以中程飛彈隔空交火的軍隊參考。 第三，伊朗發射基地採取分散式部署。「分散式」部署的理論是美國所提出。2020年8月，中國大陸發射兩枚彈道飛彈，成功擊中南海的移動靶船，證明所謂「反艦彈道飛彈」真實存在，且無法攔截。美國海軍遂改變以往以航母作戰群為武力中心的作戰模式，改採分散式部署，以避免航母作戰群成為對手優先攻擊的高價值目標。伊朗或許沒有研究過美軍的理論，但發射基地面對以色列空中攻擊的威脅是類似的。因而「英雄所見略同」也採取分散式部署。 分散式部署的主要概念是「不待命令作戰」。無須指揮中心命令，只要自己遭到攻擊或發現週邊友軍已發動攻擊，就按照計畫自動啟動攻勢。這在戰時通訊可能中斷下是維持攻擊的好方法，因而美、以聯軍即便已摧毀伊軍指揮鏈路的關鍵節點，伊軍飛彈基地仍然能有效反擊。 第四，先以低階飛彈消耗對方攔截戰力，再以高階飛彈發動致命打擊的戰略。這戰略相當漂亮，伊軍最初的報復是以低階、庫存的老式彈道飛彈搭配無人機攻擊，吸引對方的攔截飛彈火力。等到這些庫存清光，對方攔截飛彈也消耗得差不多了。此時再以高階、先進、更準確與威力巨大的飛彈攻擊，而形成致命的威脅。 因此，雖然以色列未公布，也不准許民眾擅自上傳地面被攻擊破壞的影片，外界並不了解以色列的傷亡與損失狀況。但從少數傳出高空飛彈攔截的畫面，伊朗後期發射的彈道飛彈，部分是分散成數十枚彈頭的集束彈頭，還有速度極快的高超音速飛彈。這些新型飛彈攔截困難且破壞力高，這次以色列的損失應該不低。

誰能出面收拾「殘局」？

只要伊朗還有報復能力，就將讓美國陷入困窘。川普總統想不打了就不打了而結束戰爭，恐怕很困難。這判斷基於兩個理由。首先是伊朗很憤怒。 空襲擊殺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，雖然在戰術上是非常成功的軍事行動，但在伊朗人觀點，這是恐怖攻擊，赤裸裸的暗殺。將引起伊朗人兩種情緒反應：一是恐懼，二是憤怒。如果恐懼超過憤怒，就會投降。就如同委內瑞拉，接任的總統對美國言聽計從。如果憤怒超過恐懼，就會報復。川普最初要求革命衛隊放下武器，宣稱「抵抗就會死」，就是期望伊朗人恐懼，複製委內瑞拉的成功經驗。 但伊朗選擇報復，表示憤怒情緒超過恐懼。伊朗人很憤怒，宗教領袖已下達對美國川普總統和以色列總理尼坦雅胡的全球「追殺令」。在這情況下川普想：我不打了，你也別打。伊朗不會接受。 其次，伊朗之前政策比較退讓，但以色列與美國的態度卻咄咄逼人。以色列屢次狙殺伊朗「聖城旅」指揮官。去年6月美國還配合以色列攻打伊朗，打了一場「十二日戰爭」，當時伊朗仍選擇退讓。但這次最高領袖和40餘名領導層全被狙殺，證明退讓無用。現在既然已經打到這地步，就要徹底解決，否則領導層將永遠面對以色列的「斬首」威脅。繼續打，是伊朗合乎理性的選擇。波斯灣石油牽動全球經濟，中東富豪的資金連結華爾街股市的興隆，那是川普的弱點。僵持對伊朗有利。 這就是川普困窘的地方。除非解除伊朗的報復能力，否則解不了目前的僵局。但不派遣地面部隊，解除不了伊朗的報復能力。川普會派遣地面部隊攻打伊朗嗎？ 不會。三點理由：一，美國主流民意反戰，地面作戰複雜，必須3到6個月時間準備，開打時將直接面對期中選舉。二，美國盟邦不會支持，包括歐洲與富裕的波斯灣國家。必須盟友支持，美國才會全面性開打。這是越戰後美國動武慣例。沒有例外。三，全面開打有利中國，這是美國菁英的共識，他們會全力阻止。 那這僵局要怎麼解決？不得不說，最後恐怕要請中國大陸出面協調了。因為中東富豪們會給川普壓力。只要伊朗仍是不穩定因素，卡達、杜拜、利雅德…這些富裕的中東大城，就好像是維蘇威火山邊的龐貝，隨時可能被炙熱岩漿淹沒。這些城市以奢華著稱，是靠有錢人的遷入發展起來。如果有錢人紛紛遷離，這些城市馬上就變成現代化廢墟。 中東富裕國家想要更迭伊朗的神權政府，可以理解。但如果更迭不了，就只能合作，將伊朗穩定在合理秩序下。現在川普入局，卻搞不定伊朗，需要尋求有影響力的局外人來搞定。誰？答案呼之欲出。 （作者羅慶生為台灣國際戰略學會執行長)